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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自道,又

10年前的秋天, 最后一次回到老家, 跟父亲聊天的时候, 我拿了一张纸, 在纸上说明社会向前变化的方向和速度, 解释了很多人处于坐标上的哪一个位置。父亲明白了一些, 问道: 你在这个平面的哪里? 我把笔提到高处, 说: 我不在这个平面上。父亲一脸茫然, 忧虑。我天生对物质和功利不敢兴趣, 几乎全部关怀和兴趣都在心智、心灵和spiritual层面上。本来天性里也没有对物质生存的焦虑和恐惧, 不过在后天成长过程中被强行灌输, 而且以恐惧的、道义的和未来功利的各种力量被驱赶着走寻常人出人头地的道路。终于濒临精神崩溃, 开始了彻底反叛和寻找自我的旅程。1992年第一次直觉醒悟了自己的命运, 当时感觉毛骨悚然, 因为生命的种子还很弱小。20年之后, 终于可以告白天下, 我走的是'荷鲁斯的道路'。如今, 面对这个世界, 我不再有任何羞耻感, 无论如何处境, 做了如何在世人看来不体面的事情, 我既不羞耻, 更不会内疚; 如今, 我的内心里已经没有了恐惧, 尤其是对未知和死亡的恐惧, 同时对未来不再有任何明确的希望和期待; 如今, 我对衣食住行上的需求已经降低到了接近基本生存的水平, 可以天天吃大饼一直重复下去, 可以穿几件不换样的衣服直至老死;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一世都不会开车, 既买不起, 也没有一丝欲望, 豪车和自行车没有任何区别; 我从不关心养老的问题, 也不为养老做任何准备。那么, 我究竟因怎样的因缘来到这个世上? 对这个世界的欲望和眷恋即使还剩下一丝丝, 下一世还会回来。 

我不羞于承认, 我正在走向觉醒, 正如我从不羞于承认我生命中曾经的病痛一样。在等待右眼手术的晚上, 我发现, 我仍然比绝大多数人更加平和喜乐, 只要安静几分钟, 我就可以进入那种超越于日常之上的blissful state。我更要承认的是, 我走向觉醒的进展几乎都是残酷的命运逼出来的, 是由于我在这一世经历了好几种长期的无奈和折磨。这样的生命经验的好处是, 我的意识重心不再是大脑, 而是总是以psyche为枢纽; 其次, 更显然地是, 逼迫我逐渐与世界拉开距离, detached, 可并非indifference。生命的种子种下的很早, 1992年(20岁), 可是在它成长的过程中, 直到2002年我仍然不时幻想放弃自己以便重新融入成功而幸福的世人之中, 直到明白了自己所领受到的一次启示, 才逐渐坚定起来。的确, 多数人之所以沉迷于无明之中, 是因为他们还没有经历苦难, 苦难还没有到来。这样得来的生命体验, 逐渐得到了历代圣书的印证, 于是我总试图或幻想能把一些见解传达给许多朋友, 为的是让他们在人生的未来旅程中不再重复我所经历的磨难。这种想法一出现, 失望和幻灭就很快随之而来, 发现能心有戚戚的朋友实在少得可怜, 而且自己的亲人基本不再其中。最想帮助的人们, 往往自己最无能为力。另一种体会是, 如荣格所说, 没有任何一份觉醒是不伴随痛苦的, 觉醒意味着ego的自杀, 这个自杀当然是痛苦的, 会受到抵抗。于是, 有时候我下决心适当给予某些朋友以某种类型的emotional shock, 否则我想做的一切都可能徒劳无功; 可是事后, 我往往遗憾甚至带着些许自责地发现, 一些在我看来算不得什么的'打击'也会给友人造成不小的痛苦。在每个人生命上升的旅程中, 苦难难道终究是无可避免的吗?沉睡中的美梦不可能持久, 人们迟早都要醒来, 可是非要经历不堪承受的无奈和苦难吗? 智慧真的无法传授吗? 

手术后的夜里, 在病房里, 做了一个梦。梦里在欣赏一部欧洲电影, 看了半天, 旁边有个人告诉我, 有位法国文化人看了这部电影, 羞于没看懂, 竟然自杀了。醒来一想, 觉得没错, 人生就是一出戏剧, 人们都是参与这出戏的演员, 扮演者各自不同的角色, 可是大多数人都没有看懂, 因此终生苦多乐少, 极少数人也是因为没有看懂这部电影而竟自杀了。福音书里最无处不在的对比是'警醒'与'沉睡', 耶稣总是告诫弟子'你们且要警醒', '天国'只有在警醒中才可以降临, 而且其降临的方式和日子是不可预料的; 耶稣经常斥责弟子们的'沉睡', 因为在沉睡中'天国'永远不会降临在他们的生命中。要'警醒'的是什么呢? 不要忘记, 我们的ego和personality只是人生戏剧中的角色, 而不是作为生命自身的永恒的Self。人们是多么自然而然地认同这些角色呀!让他们与其扮演的角色拉开距离, 是多么困难, 要遇到多么顽强的抵抗呀!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 拉开距离意味着罢演。不, 真相是, 首先是, 忠实地演好自己的角色, 哪怕这个角色卑鄙、懦弱甚至不幸。GIG一再强调小组工作的重要性, 因为没有外来的闹钟, 一个人不太可能唤醒自己, 小组成员在高级智慧的指导下可以人为地相互提供各种shocks, 以便成员在这种针对性的、密集地冲击之下逐渐放弃对ego和personality的认同。假如一个人经常以预料不到的方式遭受这类shocks, 那么就很容易逐渐平息下来, 慢慢拉开距离, 直至再也无动于衷, 最后发现真正的自我一直安然无恙。 

有一天, 一头成年的狮子在草原上发现了混在一群羊中的一头小狮子, 小狮子的举止姿态与羊无异。大狮子很惊讶, 觉得很不对头, 想'唤醒'小狮子。大狮子向羊群跑来, 小狮子和羊群一样慌忙逃跑; 大狮子不理会那些羊, 追上并抓住了小狮子。大狮子对小狮子说: 你是狮子, 不是羊, 怎么混在羊群里? 小狮子吓得要命, 回答说: 不, 我不是狮子, 我就是一只羊。大狮子发现说不通, 就把小狮子领到一条清澈的溪水边, 命令小狮子: 你低头看看水中的形象, 看看你究竟长得像羊还是我! 小狮子终于发现, 自己原来是头狮子。[我已经发现自己是一头狮子, 想告诉羊群中的少数小狮子, 他们原本不是羊, 而是狮子。可是, 让小狮子离开羊群很难, 找到能照见他们的本来面目的'溪水或镜子'也很难, 而且everything has its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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