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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 vs. 哲学”或”Theosophy vs. Philosophy”

1. "哲学"这个词儿总是被人们和"智慧"联系在一起。很多很多青年人出于对"智慧"的追求, 把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对哲学的研究中。结果, 不少人越来越发现, 就现代人写出来的哲学史和哲学著作而言, "哲学"其实与生命的智慧关联很少。"智慧"的宗旨应该是一套关于世界和人自身可靠、圆融、统一的Truth, 能用以指导每个具体的人应该如何生活。Philosophy, 从词源学来看, 意思是"爱智慧", 可是从现代人视野中的哲学史脉络来看, 起初古希腊哲人的原初关怀第的确关乎"认识你自己"和"人应该如何生活", 可是很快就走上了为普通人论证"transcendental knowledge"是否可能以及如何可能的道路。这个任务, 就普通人的认识能力而言, 如何可能获得区别于具体科学知识的transcendental knowledge, 从根本上决定了"philosophy" 和"wisdom"之间不可弥合的差距, 于是"爱智慧的人"总是很难认识到究竟的智慧, 成为真正的智者。原因很简单, 智者不是普通人, 前者的being远远超越了后者的being, 正因为如此, 前者才获得了关于世界和人的生命之究竟的可靠知识, 这种根本的gnosis本来就超出了普通人的认识能力。人类历史上不乏这样的智者, 这些智者也留下了丰富的著作, 可是他们及其思想的本来面目却很难出现在现代人写出来的"哲学史"中。为什么?因为就其思想的实质和表述形式而言, 他们不是现代人眼中的"哲学家", 他们的思想不是"哲学", 而是缺乏可靠论证和经验依据的"形而上学"。古人[比如炼金术文献中]所说的"哲学家"和现代人所说的"哲学家"根本不是一类人, 前者是将自己的being提升到远远超出普通人认识能力范围的智者, 他们把他们"如实看到的真相"表述出来, 从根本上说无须论证; 后者从认识能力上说属于普通人, 没有致力于提升自身being之层次的系统工作, 于是就将超出了自己的认识能力的[前者的]思想一概斥之为"玄学", 进而将历史上的"玄学家"统统从"哲学史"中清除。于是, 如今我们看到的大部分西方哲学都是"philosophy without wisdom".

在这里我把真正的智者或圣人的知识系统名为"Theosophy", 勉强翻译成"神智学"。那么, 我们就会看到, 无论西方、中国或印度哪个传统, 其哲学史都是由"Theosophy"和"Philosophy"、真正的圣人和世俗哲学家混合交织而成的, 而很多著名的哲学家一只脚站在theosophy的领域, 另一只脚又站在philosophy的地盘中。Theosophy vs. Philosophy, 这是考察人类哲学史的一个核心问题, 对这个问题的审查需要人们具有兼容古今的视野, 假如对这个主题没有明确的问题意识, 那么哲学家们对哲学史和比较哲学/文化的思想认识就始终是一笔糊涂账。说几位西方哲学家中theosophy的代表人物吧, 毕达哥拉斯、柏拉图、普罗提诺、扬布里科、菲奇诺、Agrippa、Paracelsus、Jacob Boehmer、John Dee、Robert Fludd……。

2. 几天前写过一段关于"智慧 vs. 哲学"或"Theosophy vs. Philosophy"的日记。这里想马上补充的是, 我从没有贬低"philosophy", 我对哲学一直怀有很深的兴趣, 我之所以放弃学术职业, 也是因为这份兴趣很深, 我不愿意大部分人生消耗在里面。"哲学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个可以用来衡量当今人们的思想素养的问题。Philosophy proper, 首先只有在相对于Theosophy的意义上才能得到界定。日常中人们在多种不同的意义上使用"哲学"这个词。真正的哲学从古希腊人[可以说是柏拉图那里]发端, 这个诞生事件本身是一件奇异的事情, 因为古代世界的智慧的核心是Theosophy。哲学之所以在古希腊诞生,恰恰是因为古希腊人做了一个异乎寻常的决断, "Philosophy"是这个决断的产物。智者, Sages, 不是philosophers; 智者的being 和knowledge 统一在Theosophy 之中, 而"哲学家"从词源来说并非"智者", 而是智慧之友。philia的意思是"友爱", sophy的意思是"智慧"。那么, sage和philosopher的差异究竟何在?Theosophy和Philosophy究竟是做什么的?

我先引用Gilles Deleuze和Felix Guattari在其著作《What is Philosophy?》的导言中的一段话作为引子吧。"The Greeks might seem to have confirmed the death of the sage and to have replaced him with philosophers---the friends of wisdom, those who seek wisdom but do not formally possess it. But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 sage and the philosopher would not be merely one of degree, as on a scale: the old oriental sage thinks in Figures, whereas the philosopher invents and thinks the Concept."  

3. 暑期我做的最有意义的事情就是对philosophy vs. wisdom的总结性思考。哲学究竟何为?为什么哲学在古希腊的诞生是一个具有普遍性的例外事件?为什么哲学将自己定位于"智慧的友人", 从而将哲学家和真正的智者彻底区分开来, 于是哲学注定了与作为智慧之系统陈述的Theosophy分道扬镳?为什么西方哲学必然要走上论证知识之可能性的道路, 尤其近代以来?为什么说Theology本质上是哲学的分支, 而与智慧无关?Theosophy, Theology, Philosophy, 三者共同编织了西方哲学史的脉络。东方尤其中国传统有theosophy, 却基本上没有Theology. 我准备了一次系统的演讲, 从德勒玆晚年的著作《What Is Philosophy?》的导言出发, 先说明从最本质的规定性上说"哲学究竟是什么?", 哲学不是什么(比如Reflection, 思考universals, 跟在各门科学后面的二级反思学科, 等等最常见的歧途), 然后在Theosophy vs. Theology vs. Philosophy的开阔视野下, 回顾西方哲学从柏拉图开始到德勒玆、Badiou, Michel Henry的历史, 说明每个时期的"哲学家们"究竟在自觉地做什么、不自觉地做了什么, 说明20世纪现象学的独特意义以及哲学在未来的最佳走向。我关心的终极问题是, 在哲学家与智者、哲学与theosophy分道扬镳2500年后, 在哲学和智慧渐行渐远之后, 哲学如何在自身的逻辑轨道中向智慧回归, 哪怕最终仍然没有交集?其中关键的一个子问题是, 生命的本质及其The meaning of Being究竟何在?人究竟如何区别于人工智能或机器人?为什么只有生命才谈得上有一个"self", 而一把椅子或一个机器人却没有?尤其是, 由于这个问题在将近2500年的哲学史上始终没有被澄清, 如何造成了人类文明在集体和个体生存层面的目的和意义的迷失。[附带的说明, 中国和印度究竟有没有哲学?哪些人在做哲学?哪些人在做theosophy? 哪些人无意中、不自觉地做了哲学工作?中国和印度有没有自觉地做了哲学之本质工作的哲学家?]

4. Michel Henry, 哲学上唯一一个试图抓住人的生命现象之本质的哲学家, 唯一一个准确揭示了人的生命和人工智能之间的不可跨越的本质差异的哲学家, 唯一一个赋予人的self-givenness, 内在感受、痛苦与快乐以核心意义和理性的现象学范畴说明的哲学家。从他那里, 自然地通向永恒智慧和关于生命不朽的思考。在他之前, 全部哲学史对现象性或说事物的呈现方式的讨论都是把呈现理解为越出自身向外呈现, 即transcendence. 而人的生命的核心本质是自身与自身的关系, 这种self-givenness的呈现方式只能是auto-affection, 与主客两分的模式决然不同。更根本的是, 只有先有了这个内在性的本质, 这个发生在生命自身内部的auto-affection, 或说recurrence, 人关于自身以及认识之可能性的意识才可能升起。若没有Michel Henry的决定性贡献, 人们很难透彻理解和说清楚人的生命现象和人工智能之间的永恒差别。2009年我读这本书, 如同天启。他的大部头的《The Essence of Manifestation》是对西方哲学史一元论的本体论呈现方式的决定性揭示和批判, 其间讨论的人物是康德、黑格尔、胡塞尔和海德格尔。

5. 既然真正意义上的哲学无关生命智慧, 那么为什么追求智慧的人们又要理解哲学呢?因为现代人之所以偏离了永恒智慧, 原因之一就是在不知不觉中总是已经被错误的哲学观念所俘获, 可以说生命方向的错误背后总是思想范畴上的错误。无知首先源于错误的哲学观念。

哲学Gilles Deleuze, Michel Henry, 他们两个是自伯格森之后法国最杰出的两位哲学家, 不是萨特和梅洛-庞蒂, 不是德里达和莱维那斯。这两人沿着迥然不同的道路, 最后到达了同一个地方, immanence, a life. 在哲学发源两千五百年后, 终于真正地看见了生命自身。一个有趣的事情是, 这两个同时代的哲学家在思想上几乎没有任何来往, 在著作中彼此都没有提及对方。

德勒玆的哲学入口在哪里?我觉得首推他晚年的论文<Immanence…, A Life>, 这篇不足10页的文章堪称他的哲学遗嘱。英文版著作《Pure Immanence. Essays on A Life》收录了发表于1995年的这篇文章, 和1972年发表的"Hume"和1965年发表的"Nietzsche"。John Rajchman撰写的导言极其清晰透彻, 抓住了德勒玆哲学的主旨。读完这本小书, 再去阅读《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和《The Logic of Sense》。

John Mullarkey's 《Post-Continental Philosophy. An Outline》概述了当今最有影响力的四位法国哲学家Gilles Deleuze, Michel Henry, Alain Badiou, François Laruelle的哲学, very incisive, 不乏subtl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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